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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《血与铁》精彩书摘——饥饿  

2010-11-03 09:27:5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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饥饿

 

这是一九六〇年的深秋。我上初中一年级没两个月时间,学校就开始核定粮食定量。

校领导在大会上说:由于赫鲁晓夫背信弃义,撕毁合同,我们又遇上了百年未遇的大饥荒,粮食减产,必须严格执行粮食定量制度。这次核定粮食定量,先由同学们按自己实际情况申报,最后由学校批准。

 

我马上填写了最小定量,好像是二十八斤,心想现在国家缺少粮食,我少要一点,就可以给国家减轻一点点负担。红军长征时,有人为了把最后一点儿粮食让给战友吃,不惜饿死自己。我要向他们学习。我看过王愿坚的《党费》后,就很神往饥饿,它能产生催人泪下的故事。

 

我从小到大,不管托儿所,还是小学,还是在家里,都从来没挨过饿。所以,我对每月吃二十八斤粮食是什么滋味没有一点儿概念。我这一辈子只是到了一九六〇年冬天,吃饭严格定量之后,才尝到了饥饿的滋味。

 

早上一个馒头,一碗稀粥;中午四两米饭,一勺菜;晚上又一个馒头,一碗稀粥。肉一个月半斤,蛋一个月一斤,油二两。这样过了两个来星期,肚里遗留的油水耗尽,我开始感到难受。

因为我是住校,没地方额外补充,每到晚上睡觉时,肚子就饿得咕咕响。但我只好默默忍着,没法子,我已经向任老师表了决心,不能再缩回去了。十三岁正是能吃的时候,我却只能硬着头皮忍受着自己少报粮食定量的后果。每天,我脑子里最经常盘旋的念头就是吃。

 

幸亏熬到星期六回家可以猛吃一顿。那时刚刚开始困难,家里还有点儿存粮。我每次回家总要吃得撑撑的,以便星期日晚上回学校后能好熬一些。星期一没事,但到星期二就开始饿了,干什么都没力气,饥肠辘辘的哪还有心思听课!一上第三堂课时,就开始盼吃午饭,到第四堂课,已经被饿得眼花缭乱,根本听不进老师讲什么,几乎是一秒一秒地盼着下课。书上说有的古人学习时,能废寝忘食,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却是,人一饿,脑子就迟钝,装不进东西,记忆力、理解力都给饿没了,即使硬着头皮学也毫无效果。

下第四节课后,全班同学都撒丫子往食堂跑,真像一群小鸡冲向食槽,嘴里还欢呼着。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,每人都玩儿命地跑,似乎晚到一分钟就要被饿死。当大家围着饭桌等着打饭同学取回来饭时,那是最美妙、最温馨的时刻。饭厅里飘荡着的馒头味儿是那么芳香、那么甜美,吸一口就好像吸了一口生命,提神又欣慰。

 

粮票一下子贵如黄金。上饭馆吃饭、到粮店买粮食都要交粮票。买点心也要粮票,连豆腐、红薯、土豆都要。人们之间除了金钱关系外,又多了一层粮票关系。每个人外出必须随身带粮票,到那儿吃饭都要交粮票。就是到亲戚朋友家吃饭也得交粮票,人人都在挨饿,逼得人人都斤斤计较粮票。

 

商店里空空荡荡,什么吃的也没有,偌大北京连个柿子都买不着;副食店地上的大白菜烂帮子也被人争着抢着捡。榆树叶、玉米核儿、萝卜秧子都成了宝贝。北京见不着狗、鸽子,全被杀了吃了。没人养鸟养猫养鱼,颗颗粮食贵如黄金,谁舍得喂?人们见面就交流着对付饥饿的经验、做饭的技巧,恨不得一斤粮食做出十斤主食。大师傅成了最好的职业,人人垂涎。在这样的大坏境下,同学们的灵魂却不饥饿,反修和忆苦思甜,就是我们的精神食粮。

 

真饿呀!同学们见面就聊吃,聊各种解饿之道,什么多喝水,什么少拉屎,什么用皮带勒紧腰,把胃给勒小,并交流着哪个饭馆的粥比较稠,哪个饭馆的面条给得多,哪个饭馆的烧饼个儿大……

 

班里有位伙食委员,一个月一次专门负责统计每人每天的伙食安排,然后报到食堂管理员那里。值日生打饭时按每班每顿饭的总量打。中午有人吃三两,有人吃四两。值日生将主食分到每人碗里,再把菜分到另外一个碗里。我一般都是早三两、午四两、晚三两。我每顿吃完饭后,都要将碗里的饭粒舔得干干净净,而且刷完碗后,还要把刷碗水喝进肚子,将残剩在碗里的菜汤、油星、肉眼看不见的细微饭粒全吃光。可每逢离开饭厅时,依旧有些失落,因为肚子里还很空,半饱都谈不上。看着别人还在吃着、咀嚼着,我就无比羡慕,刹那间觉得大饭厅是世界上最温暖可爱的场所。尽管里面总是弥漫着一股霉烂味儿,但这霉味儿代表着食物,异常地亲切诱人。

 

每天一斤粮食,三顿饭到底怎么分配吃才最不饿?这是我和同学们经常思考、经常切磋的问题。我试过早二两、午四两、晚四两;还试过早四两、午三两、晚三两和早三两、午三两、晚四两……甚至还试过早上不吃饭,中午和晚上各吃半斤,但这一斤粮食无论怎么吃也还是感觉饿。经过反复比较,我依然采用了大家普遍的吃法——三、四、三。为解决上第三节课就饿的问题,我还尝试过早饭只喝三碗粥(一两一碗),不吃干的。这样当时会觉得挺饱,可尿几泡尿后,照样饿。

每个人都被饿得眼冒金星,粮票就等于是生命票,人人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。到哪儿吃饭都要交粮票成为全国各省市通行的规矩,没粮票寸步难行。无论亲戚朋友之间多亲密,在粮票面前也公事公办,吃多少给多少。哎呀,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小小粮票的价值,丢一斤粮票可比丢十块钱还可怕!真的,在大街上你若乞讨钱,还能要到两分五分的;你若乞讨粮票,却不会有人给你一两!因为,这等于是从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里掏吃的啊!

 

每月学校退我六斤粮票,我要给家里四斤,剩下的两斤,我就上饭馆吃了。记得学校旁边有个小饭馆,门面上漆着绿漆,我常到那儿吃烫饭,连水带饭,又有点儿菜,很解馋。这饭馆里还有一两粮票、五分钱的糖火烧(其实是糖精做的),也相当好吃。我刚开始很不好意思上饭馆,觉得这有点儿资产阶级腐化,董存瑞绝不可能老下饭馆。可我肚皮饿得打鼓,小饭馆门口飘来的饭香味儿,太有磁力,引诱得我一有粮票就下饭馆腐化。

在小饭馆里,我常看见有穿得很破很脏、蓬头垢面的人,专门舔人家吃完了的盘子或碗。尽管人们吃得都很干净,也总会剩下一粒米、一口汤或是一点儿剩菜汁。待这人刚离开座位,舔盘子的就扑过去,拿起碗,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干净,还把桌子上撒的饭渣,从人嘴里吐出来的嚼不动的肉皮,全都捡起来吃掉了。

 

我对付饥饿的招儿是把皮带勒到最紧的一扣儿,把胃的体积勒小。喝完粥后,也像饭馆舔盘子的人一样,把碗舔得溜光。洗碗时,再用水涮涮,将碗里剩的微量粥末溶解进凉水里,再全部喝掉,不让一点点碳水化合物流失。

浮肿的人越来越多,都是大量喝水,用水糊弄胃所致。

 

父母和孩子之间被粮票划出了深深界限让我终生难忘,起码我们家是这样的。在饥饿面前,彼此斤斤计较着粮票,不交粮票就不给饭吃,哪怕是亲儿亲女、亲兄亲妹也不给。

母亲有时候会指示施阿姨把家里的一些剩菜装到瓶子里,让我带到学校吃,粮食却从没给过我一两。

 

我去姑姑家蹭饭吃成了惯例,一周起码一次,有时两三次。这渐渐引起了姑夫的不满。他本来人很老实,对姑姑言听计从,可时间长了,对我白吃饭、不交粮票的做法也无法忍受,就开始跟姑姑吵。姑姑自然总护着我,继续容忍我来白吃饭解饿。

 

这两笼屉窝头团子是姑姑一家三口的晚饭,可我却顾不得想别的了,就好像快饿死的人见着了吃的,除了吃的本能,其他理性全部丧失。我本来就想吃几个,尽量给他们剩一点,可一吃起来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,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,嘴就不能停了——好不容易有个吃饱的机会,怎能轻易罢休?我很快就消灭了一笼屉窝头团子。

至今,那些窝头团子的样子我还依稀记得:黑褐色,槐树皮一样粗糙,外表虽难看,却煞是好吃。

吃完一笼屉窝头团子后,我警告自己,不能再吃了,要给姑姑他们留一点。我硬着头皮离开厨房,到姑姑卧室里打开收音机听广播。但我心神不定,根本听不进去广播,脑子里总还盘旋着厨房里那剩下的一笼屉窝头团子。实在是被饿怕了,我虽然已经干完了一笼屉团子,心里却还特想吃,身体也非常痛苦。吃了半截却不吃了,就好像小解,尿了一会儿还没尿完就硬给停住一样,生理上特别难受。那窝头团子的影子弄得我坐卧不安、神魂颠倒,哪里也没心思待,只想去厨房,去那弥漫着腐臭腌菜气味的地方。于是,我又回到厨房,站在炉灶旁,望着笼屉发愣,内心剧烈斗争——吃不吃呢?我已经多日没吃饱饭了,给饿成饿狼一样,为了一口吃的甚至不惜玩儿命。现在有机会吃饱了,就当一次坏蛋吧!姑姑啊,对不起了!我心一横,开始吃第二笼屉窝头团子。

我站在炉灶旁边,把窝头团子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,狼吞虎咽着。那强大的食欲如同冲垮了堤坝的洪水,凶猛异常,根本就无法控制,什么革命理想,什么道德情操,什么人格品格全被置之脑后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吃啊!多吃一个就多有一份安全感,多吃一个就能多维持一段时间不饿。

结果不一会儿,第二笼屉团子也全都被我吃光了,足有两斤多东西下了肚。

我这才觉得自己很缺德,这是姑姑他们老两口和一个儿子的晚饭呀!

 

猪群中最能抢食的猪,死亡的机会最少,人类可能也一样。

 

这一夜昏昏沉沉地似醒半睡。到星期日早晨一睁眼,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,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吃饭了,我不再是一头庸猪了!我超过小胖姐了!可一点儿也兴奋不起来,自己怎么表扬自己也没用,心情特别悲哀,全身软软绵绵,头重脚轻,一点儿也不想动弹,衣服都懒得穿。我知道,这是饥饿在袭击着我。

可恶呀,浑蛋呀,饥饿的力量是那么大,竟能把时间给拉长!一分钟它给拉成一小时、一小时它给拉成一天。

 

饥饿呀,饥饿呀,像千千万万吃肉的虫子爬在身上,噬咬着我的皮肤。如果能睡着了就会好熬一些。因为睡觉时不觉得饿。可饥饿的根本睡不着。我昏昏沉沉地熬到熄灯。心想,伏洛佳锻炼不吃饭时也这么饿吗?恐怕不会。他平常有油水,身上有储存,肯定没我这么难受。我又想起小胖藐视吃饭的那一幕幕,感觉她不吃饭也没有自己苦。她是女的,饭量小,还能从母亲那里顺点儿好吃的。我一天不吃受的罪,顶他们饿两天。自己够可以了,已经饿了一天半了,肯定创立了全班同学的饿饭纪录……终于,我又晕晕乎乎熬过了一夜。

 

隔了七顿饭没吃,再坐到饭桌边时的感觉像上了天堂,我闻着饭馆里的香味儿,陶醉得快要晕倒了。夹着那热喷喷的烫面条,好像夹着自己的生命,一根面条比一颗大虾仁还要好吃。口腔里塞着东西的感觉舒服极了,咽到肚里时更是那么的甜美,舒服得如同憋了一天尿,最终排泄出来,让人快活得想哼哼。我由衷地感到,吃饭真是世界上最古老、最永恒、最基本、最无穷、最幸福的享受。

 

我家里有一条腐烂了的带鱼,舍不得扔,煮熟后气味恶臭,无人敢吃,我带到学校当成美味,节省着吃了好几天,连骨头带肉带汤全吃进肚子里。

 

我饿着肚子跑圈、悠双杠,是不服饥饿,是想捍卫住自己作为人的尊严,让自己离猪远一点。饿猪绝不会冒着严寒到操场跑圈、悠双杠。也以此举向同学们、向异性们显示我的毅力——学习上我比不过你们,但在抗饥饿方面,却不比你们学习好的差。

 

饥饿把人饿得没有了尊严,把人饿成了野兽。

 

每个人一拿起窝窝头,就像捧着自己的性命,小心翼翼,先要在手掌上放一块儿手绢或毛巾,然后把窝头放在上面。这样,窝头掉下的每一个小渣渣都不会跑掉。拿完窝头后,一定要用舌头把拿窝头的几个手指头细细地舔一遍。在拘留所里,大家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自己拿的窝头上能多沾几个渣渣儿、多一个鼓包。

 

吃完后,每人都再用手指头沾点儿唾沫,把身边掉下的小窝头渣儿一个个粘在手指上,送进嘴巴里,即使掉进裤裆一个渣渣儿,也不放过。毛巾、手绢上粘的所有窝头渣儿也要用舌头一个个地舔干净。

全部打扫完后,再用自己的舌头清洗口腔,上下左右旋转,嘬出一股股唾沫反复冲洗牙床,用舌头将牙缝儿里每一粒食物碎渣儿都卷出来吃掉。

这样,一个窝头,一碗菜汤,我们能享受一个多小时。

 

可在海淀拘留所里,我却被饿昏过两回,毕生中头一次尝到了不省人事的滋味儿。头一回是个上午,我坐在地铺上,想去小便池解手,以正常速度站了起来,还没迈脚走,突然眼前一黑,失去了知觉,摔倒在地上,砸了往钓鱼台里看的小伙子一下。他被砸得很疼,想生气,又没办法,我也不是故意的。

倒地后,不一会儿就苏醒过来,连连向小伙子道歉。全屋的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,没有任何表示。

 

爸爸妈妈:

饿啊!饿啊!一天只两个窝头,在里面饿昏了两次,走路都得扶着墙走,说一句话都上气不接下气……饿啊!饿啊!恳请你们快快找找公安局的熟人,帮我早日出来。

饿啊!饿啊!饿啊!

小波  

 

出版社:新星出版社

作者:老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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