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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重放的鸢尾花  

2010-07-02 16:35:1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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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十年前读过奥康纳的小说集,那时叫《公园深处》,主万、屠珍等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出版,共选了她18个短篇。老实说,这本富有盛名的小说集,只给我留下了一堆模糊的、人云亦云的印象。什么邪恶啦,什么冷酷啦,全都是望文生义来的。坊间最近推出奥康纳作品全集,我有机会重新接近这位身世坎坷的美国才女,她家道中落,又年纪轻轻得了红斑狼疮,一种不治之症,不到40岁就死掉了。

  比较了一下新旧不同的译本,发现短短二十多年,汉语真是有了很明显的变化,更口语化了,句式更灵活多变,也更多了一些压扁、结实的词汇,这也许得益于我们民族自信力的增强吧。总的感觉,老版本趋于本分、老实,新版本(於梅译)文笔挺带劲的,干爽,紧凑,有些地方译得更到位。比如,在《流离失所的人》(老版本译为《背井离乡的人》)中,肖特利太太关于难民问题的遐思,在肖特利太太这个美国人眼里,欧洲和美国不一样,“那里没有进步”,这基于她的民族“优越感”。这一段统领全篇,主万的翻译就有些含糊,没把原意译得很明白。

  令我吃惊的是,奥康纳实际上是一个本体论作家,题材都比较狭窄,往往喜欢写人临死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,“那一时刻”,以一种对存在的深邃体验而感人至深。疾病并没有使奥康纳变成一个心灰意冷之人,用她自己的解释,她在“用充满暴力、令人震惊的故事作为一种手段来使她的读者在惊愕之中蒙生信仰”。 她在小说中反复描写的是同样一种境遇:失去信仰的人在临死那一刻,不得不与上帝之间进行一对一的脚力。书中对永恒之善的渴求,同样适用于我们整个一代在浮躁中找不到航标的中国人。

  阅读《临终遇敌》一篇,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奥康纳小说的基本间架结构。小说讲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90多岁老头儿,穿着将军服,当作某种国家主义的象征到处被人膜拜,可老头根本不是什么将军,他在典礼上说的话总是极不着调,“我年轻的秘诀是,”他对着话筒大声嚷道,“我亲吻所有的漂亮妞儿!”这一天,他死期将临,就在孙女的毕业典礼上……

  有时,“那一时刻”也正是得救之时。《好运降临》、《人造黑人》,就像是雨天开放的鸢尾花,人物经受住了内心的考验,转而用一种更加包容的眼光看待世界。《人造黑人》是一篇极为美丽的小说,写一对孤独的祖孙在城里的奇遇,始终洋溢着一种黑人摇摆舞的节奏,仿佛一个带电体,吸附着一些无足轻重的零零碎碎,让它们在统一的精神照耀下,全部熠熠生辉。奥康纳的文笔清澈而有恒心,是一个靠信心写作的作家,与那些靠力比多和通俗故事来推动情节发展的人,很不一样。这也是她深深打动我的一点。

  我最佩服《流离失所的人》这一篇,它简直是美国政治的一则寓言,而且至今依然有现实所指。小说写了一块小小的私人农庄,一个精于算计的女主人,三个雇工:一个为国打过仗喜欢邀功的美国白人,一个世世代代坐稳了奴隶的愚昧的黑人,一个刚从欧洲集中营逃亡至此的波兰人,“难民”。“难民”就是那个流离失所的人,本应该是主角,但在他身上笔墨用得最省。波兰人能逃难到美国,已经是到了天堂,所以勤劳肯干,完全不计报酬,这里原有的某种平衡突然被打破了。

  这篇小说写得相当成熟,奥康纳用一种信息密集而又不慌不忙的手段,使诸般人物之间的每一个闪念都得到了清晰的呈现。最后的结局是灾难性的,劣币驱除了良币,波兰人死于非命。奥康纳想揭示这样一个真理:那些没有信仰的人,都是流离失所的人,哪怕这里就是他们的家,他们的农庄。

  奥康纳是一种散文化写作,弱化了小说固有的程式和套路,更善于运用笔触,也更加自然和难以捉摸。她的人物经常跳帧,次要人物倒是写得很充分,《流离失所的人》中的肖特利太太很像希区柯克的《精神病患者》,承担叙事的人物居然在故事中间突然死亡,让读者有措手不及之感。读者需要保持高度警觉,才能捕获奥康纳小说的隐含意义。

  在这个网络阅读、快餐阅读的时代,读这样的小说真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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